平頭裝的大鐵槌
大眼女,畫有兩圈京劇面譜的粗黑眼線,像已標明:「我,是隻不好欺負的野貓」。
事實上,她一直貫徹自己的兇惡,是那種不對同類,只對人類的兇惡,我手背,便曾遭她抓出數條血痕。
不錯,我應該為此而惱恨她的;然而,我只想起一件瑣碎的舊事……
文.攝:沈一一
十四歲那年,我在牛頭角徙置區第十一座地下,一家名為「通用」的電視修理店當學徒。隔壁,售賣家庭電器,店主,是個剪了平頭裝的潮州人。
某天,一隻小黃貓慌亂地從鄰店驚竄過來,隨後追趕的,正是高舉大鐵槌、臉孔早被怒火燒至扭曲的平頭裝。
在我還未清楚發生什麼事之前,平頭裝的大鐵槌,已經狠狠的,轟在小黃貓的背上。
那種隔著皮毛,以重物撞擊骨肉的悶響,只要聽過,永遠都不會忘記。
小黃貓受了一記重創,痛至連呼喊的時間也沒有,只顧拚盡餘力,向暗角亂鑽。那刻,小黃貓彷彿是個不諳水性的人,卻要吞服整個大海的恐懼。
平頭裝索性丟下鐵槌,兩手提起貓尾,像擲鏈球的運動員一樣,將小黃貓大力旋了兩圈,然後,奮力甩到遠遠的車路去;在整個過程中,平頭裝的整套動作,明快,俐落,最令人驚訝的,是他身手的嫻熟。
當晚,我踏著路燈的微黃,向小黃貓落點的方向走去,試圖探索他的蹤跡。那刻,車影疏落,卻還是準確地掠過路面一朵染成暗紅的黃花。
那小花,開得好燦爛。
我們——文明的人類
多年之後,淘大花園發生沙士大災難,病菌的巨口,正慢慢咀嚼對面的牛頭角徙置區。
我偶然看到電視新聞,記者正在訪問區內一位商戶,請他講述疫情對生意的影響。
啊!他不正是平頭裝麼!
這位髮型依舊的潮州怒漢,精神,比受了「槍傷」的陳水扁更加煥發;這些年來,他想必是活得又健康又愉快了。
回頭再看大眼女,她一直兇巴巴地瞟著我,瞟著我這個文明的人類。






